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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陽 如果說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是美國對推理小說的第一個偉大貢獻,那麼,第二個重要貢獻肯定是冷硬派推理小說(Hard-boiled)的確立與開展。 且讓我們從頭說起。 當推理小說之父,美國作家愛倫坡以<莫爾格街凶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等五篇短篇小說完整勾勒出推理文學書寫的輪廓之後,在接下來的八十年裡,整個書寫重心幾乎全都移往大西洋對岸的英國,由英國作家主導、開創並充實推理小說的各種可能。在這段「第一次黃金時期」(The First Golden Age)當中,作家們主要針對解謎性格的推理書寫進行故事情節與人物的大量開發,包括「大偵探」(Great Detective)與助手(Sidekick)個性的塑造、運用邏輯推論解開詭譎謎案等等,在質與量上均有斬獲,並將篇幅逐步自短篇擴大成長篇,進入第二黃金時期(The Second Golden Age)。 美國也在此時加快腳步,在S. S. 范達因(S. S. Van Dine)與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的帶領下,開始創作出屬於美國本土的邏輯解謎推理小說。基本上在他們的寫作初期,直接沿用了英式偵探的高傲個性與較特出的社會地位,只是處理的是發生在美國的犯罪案件、說的是美國的俚語,之後才逐步摻入更多的美國文化。相較這種「移植式」的書寫,或可美其名為「美國推理復興」,但更激烈的創作能量反而來自另一批書寫者,他們書寫的題材與推理文學的主題相似,直接帶動起另一波更轟轟烈烈的「美國革命」(American Revolution),那便是「冷硬派推理」的崛起。 冷硬派推理的寫作起源,並非針對以解謎為重的古典推理(Classic)而來,而是因著當時的社會氣氛:藍領階級抬頭、教育日漸普及、經濟發展活絡;遠因則可追溯至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帶來的社會變化,改變了社會階級與政治權力結構,進而往下影響了大眾閱讀習慣,而給了冷硬派推理崛起的養分。二○年代初期,廉價紙漿雜誌(Pulp Magazines)大量發行──這是一種印在用劣質木質紙漿抄出的廉價紙張上的雜誌,不但印刷水準低落,刊載小說的品質亦參差不齊──量大且稿酬低的寫作狀況嚴重耗損作家的體力與才華,但間接刺激出直接近乎赤裸反映出社會真實的文字。說得確切些,有些作品毫無文采可言,字裡行間充斥著性、暴力與犯罪,但在政府頒布禁酒令、幫派崛起與警民勾結等社會亂象浮現之時,讀者需要的不再是從容優雅的神探、無關生活痛癢的密室謀殺,一種硬漢(tough guys)式的書寫直接衝進了推理小說的體例中。推理小說的本質不在「神探」,而在「謎案」;「邏輯解謎」只是手段,而非唯一途徑。回到現實生活中,令人好奇的、懸而未決的、似有真相尚待揭露的犯罪事件,無一不是推理小說可觸碰處理的題材;與古典神探更大的反差還在於「捨棄腦力改掄拳頭」的「肌肉派」私家偵探(Private Eye)登場,直接進入社會底層的世界,省略種種煩人的調查程序與繁縟的對話,相信直覺更甚動腦思考,徹底顛覆古典推理八十多年來的經營成果,其衝擊以「革命」二字名之絕對足夠貼切。但這場革命並非在一夕之間就改變了推理書寫方向,而是漸進式的影響甚至滲入古典解謎推理小說裡,前述美國推理大師艾勒里.昆恩便在中晚期的寫作中加入了更多社會性與探索犯罪的深度,在其代表作《多尾貓》(Cat of Many Tails)中便可窺之一二。 回到「冷硬派推理」本身,犯罪一事不再是智性的解謎遊戲、只留在紙上作業、坐在暖爐旁的飯後消遣,而是「把謀殺交回到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中,不僅僅提供一具屍體而已;作案工具是手邊的工具,而非特別準備的手槍、毒箭和熱帶魚」。這段再貼切不過的名言,出自於冷硬派大師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之口,他用這段話為冷硬派始祖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下了註腳,也為冷硬派建立初期的作品性格做了最佳詮釋。但在往下介紹始祖漢密特前,得先介紹早已被人忽略的冷硬派偵探創始第一人卡羅.約翰.達利(Carroll John Daly),他藉由偵探雷斯.威廉斯(Race Williams)之口說出「許多人有自己專屬的怪癖,我的怪癖是睡覺時總握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才真正點出冷硬派小說中的核心人物──那個硬漢私探的具體形象。這與古典神探的代表福爾摩斯一樣,都成為日後書寫者模仿的格式:一個帶有理想破滅(disillusionment)與犬儒(cynicism)個性的私家偵探,藉由武裝起他的肉體和語言行走在性、犯罪與暴力充斥的冷酷大街上。可惜達利並未繼續創作下去,而由本身就曾是個私家偵探的達許.漢密特繼續發揚光大。 漢密特曾任職於美國最大的私家偵探社「平克頓偵探社」(Pinkerton),離開後提筆創作,最膾炙人口的或許是曾由影星亨佛萊.鮑嘉飾演私探山姆.史貝德的《馬爾他之鷹》(The Maltese Falcon),但系列角色大陸偵探社無名的中年探員(Continental Op.)才是他影響後進創作的最主要原形。在漢密特的小說中,無名探員形貌模糊、難以描述,但他的行動與心理狀態倒是相對清晰許多,時常身陷暴力與危機之中,挨打受傷早已是家常便飯,性格與外表久而久之也就像蛋黃被煎得老硬的荷包蛋,也呼應著「冷硬派」一詞的由來(hard-boiled原用在烹飪上)。 與漢密特同時期的作家中,詹姆士.凱因(James M. Cain)倒是選擇了另一條路走下去,他捨棄了私探角色,轉往以社會邊緣人為主角的犯罪故事書寫,他對犯罪動機的描述不是為了偵破案件找出犯人,而是探究促成犯罪的多重因素與永不復返的墮落心理,同時開啟了黑色小說(Noir Fiction)的書寫。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則加入了懸疑元素,強納森.拉蒂默(Jonathan Latimer)以快速的情節推展及幽默風趣取勝,直到雷蒙.錢德勒登場,才將冷硬派推理推向具藝術水準的文學高峰。 錢德勒出道甚晚,在廉價雜誌《黑面具》(Black Mask)嘗試過幾篇短篇後,便著手改寫成更精緻的長篇小說,增加對話的修辭深度、深入社會的罪惡與人心的陰暗,被譽為「代表冷硬派書寫哲學的最高體現」。筆下偵探菲力普.馬羅(Philip Marlowe)更是有著「一個艱辛鑿刻打造出來的高貴之人……卻有著太敏感太正直所挾帶而來的必然脆弱。錢德勒賦予他一個黃金色澤的騎士心靈,卻也給他一個浮世之中潦倒私探的不體面職業」(唐諾語)。而這股騎士精神在馬羅登場後十年,由錢德勒的傳人之一羅斯.麥唐諾(Ross MacDonald)承繼下來。 之所以說「傳人之一」,是因為另一位重要的冷硬派作家羅伯.派克(Robert B. Parker)也延續了馬羅的個性,創造了私探史賓塞(Spenser)這個角色。但羅斯.麥唐諾更多往前走了一步,甚至回頭檢討「冷硬派」一詞其實是個錯誤的稱謂(往下讀就會明白了,然而麥唐諾花了二十多年用他的小說去說明這件事)。說麥唐諾承接錢德勒的衣缽,倒不如說他是冷硬派演化時間流中順勢的接棒者,而且清楚知道此刻的他不是要學舌下去,也無須即刻另闢新局,而是承繼漢密特、錢德勒完成美國革命下來的精神,開始將私家偵探「去英雄化」,使之成為穿透事件與關係人的一股力量,是一名孤單的、柔軟的、被稱為「領有心理醫生執照的私家偵探」──那正是脫下鎧甲的騎士最赤裸真誠的部份,不再需要武裝也不再冷硬(tough)。 到了新一代冷硬派大師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的筆下,私探馬修.史卡德則成了背負著十字架的騎士,進出每一樁調查案件,也進出每一個內心煎熬的時刻。以偵探自身發射出去的網絡,穿透了時間穿透了城市(紐約),穿透了當下作者與讀者共有的這個世界,彷彿自虛構的小說中實體化為身旁陪伴者,對談者,傾聽者,直接讓閱讀者觸碰到他的世界。 冷硬派小說發展八十餘年後,下一個接棒者將會是誰?下一個寫作階段又將呈現怎樣的面貌?或許丹尼斯.勒翰(Dennis Lehane)給了我們值得期待的答案。這位被預言為「卜洛克接班人」的冷硬派作家,重新拾起藍領階級的問題──在政府主導的社福制度之下,得在體制外才找得到解決方法的問題已逐一浮現──並回到私家偵探手上調查處理。冷硬派作家對這個社會的關注、緊咬問題不放的性格依舊不變,但他們得面對因時代演變而衍生出來的狀況,找尋新的切入角度完成委託人交付的任務。然而因資訊化、國際化帶來文化衝擊,又會帶給冷硬派推理文學怎樣的影響?這將是讀者們在新的世紀中值得期待與觀察的課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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