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盲 視
  Blindsighted
作者: 凱琳.史勞特
  Karin Slaughter
定價: 350
 
 

第一章(摘錄)
莎拉.林頓傾身往椅背靠躺,對著話筒輕聲低語:「是的,媽。」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莫非她年華老去,面對母親已經無法再承歡膝下。
「是的,媽,」莎拉又說了一遍,手上的筆輕敲著桌面。她突然覺得雙頰發燙,一股困窘的感受勢不可擋地湧上心頭。
辦公室的房門響起輕敲聲,緊接著傳來遲疑的聲音:「林頓醫生?」
莎拉強忍住心中的如釋重負。「我得走了,」她對她母親說道,而那位老人家在掛電話之前,還拋出一句最後箴言。
奈麗.摩根悄悄開了門,目光如炬地望了莎拉一眼。身為哈斯戴爾兒童醫院的院長,奈麗和莎拉的關係密切到宛如她的祕書。自從莎拉有記憶以來,這家醫院一直是由奈麗在經營管理,即使回溯到莎拉在這裡當病患時也是如此。
奈麗說道,「你的臉頰紅紅的。」
「我剛才被我媽訓了一頓。」
奈麗揚起一邊的眉毛。「想必有個很好的理由吧。」
「算是吧,」莎拉說道,希望這話題到此結束。
「吉米.鮑威爾的檢查報告出爐了,」奈麗說道,眼睛仍盯著莎拉直視。「還有這些郵件,」她又追加了一句話,隨後在收件匣的最上層放下一疊信件。
莎拉一邊看著傳真複印本一邊嘆氣。交好運的時候,她拿到的診斷結果會是耳痛和喉嚨痛。然而今天,她得告訴一個十二歲男孩的爸媽他們的兒子得了急性骨髓細胞白血病。
「不妙,」奈麗猜道。她在這家醫院工作得夠久了,足以掌握如何判讀一份檢查報告的訣竅。
「的確不妙,」莎拉一邊表示同意,一邊揉著自己眼睛。「情況相當不妙。」她坐回椅背上問道,「鮑威爾一家人正在迪士尼樂園,對吧?」
「去那裡幫他慶生,」奈麗說道。「今晚他們應該會回來。」
莎拉覺得難過極了。至今她仍不習慣通知人家這種消息。
奈麗提議道,「我可以幫他們掛明天早上門診的第一號。」
「謝了,」莎拉一邊回應,一邊將報告塞進吉米.鮑威爾的病歷表中。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鐘,當場發出清晰可聞的喘息聲。「不會吧?」她一邊問,一邊檢視自己手錶的時間。「十五分鐘之前,我就應該和泰莎碰面一起吃午飯了。」
奈麗看了自己的錶確認時間。「這麼晚的時間吃午飯?沒多久就要吃晚餐了。」
「我只有這個時間能夠吃午飯,」莎拉邊說邊收攏病歷表。她一不小心讓收納盒和文件失手灑落一地,霹啪作響打翻了那個塑膠匣。
「可惡,」莎拉低聲罵道。
奈麗作勢想要幫忙,莎拉卻及時阻止她。莎拉不喜歡別人幫她收拾殘局,而且就算奈麗真的有辦法彎腰屈膝,但在無人強力扶持之下她能否重新站起來,這恐怕也是個大問題。
「我來撿,」莎拉一邊跟她說,一邊拾起整疊東西丟到自己桌上。「還有別的事嗎?」
奈麗臉上閃過一絲笑意。「陶立弗警長在三線。」
莎拉往後坐了下去,一股懼意流遍她全身。在這個鎮上,她同時身兼小兒科醫生和驗屍官兩種職責。而她的前夫傑佛瑞.陶立弗是本鎮警長。在一天當中他會打電話找莎拉只有兩種理由,而這兩種理由都很難讓人家特別高興。
莎拉起身接起話筒,既然沒有憑證,在態度上她選擇信任他。「最好是有人死了。」
傑佛瑞的聲音很不清楚,她猜他應該是用手機講電話。「抱歉讓你失望了,」他說道,「我在線上等了有十分鐘。萬一我是急事找你怎麼辦?」
莎拉開始把文件塞入她的公事包。院方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在傑佛瑞能與莎拉通上電話之前,必須設下各種關卡千方百計阻攔他。奈麗還記得跟她說傑佛瑞仍在線上,這倒是讓莎拉深感意外。
「莎拉?」
她瞄了門一眼,喃喃低語著,「早知道剛才就先走了。」
「你說什麼?」他問道,他的嗓音在手機裡頭引發少許回聲。
「我說,有急事的話,你一定是派人過來找我,」她撒了謊。「你在哪裡?」
「在大學這邊,」他答道。「我在等這裡的走狗過來。」
他所謂的「走狗」,是指位於鎮中心的格蘭特技術州大所聘用的校園警衛。
她問道,「找我什麼事?」
「只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我很好。」她突然中斷手上的動作,從公事包裡面抽出幾張文件,暗忖自己怎麼會一開始就把它們放進包包裡。她瀏覽了幾張病歷表,再將它們塞入側袋之中。
她說道,「我和泰絲約好了吃中飯,現在已經遲到了。你要幹嘛?」
她唐突草率的語氣似乎嚇了他一跳。「你昨天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他說道。「在教堂的時候。」
「我沒有心不在焉,」她咕噥地說,手上翻閱著郵件。她看到一張明信片而停下手邊動作,整個人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卡片正面的風景照是亞特蘭大的艾摩利大學,那是莎拉的母校。卡片背面在兒童醫院的地址旁邊,很整齊地打了一行字,「為什麼離棄我?」
「莎拉?」
她突然感到全身冒冷汗。「我得走了。」
「莎拉,我--」
傑佛瑞這句話還沒說完,她就掛斷電話,又多拿了三份病歷表連同那張明信片,一併塞入公事包裡面。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她悄悄開了側門溜出去。
莎拉換手提公事包,抄近路穿過大學正門前的草坪。她右轉走上人行道,往緬因街直直走去,如此一來走不到五分鐘即可抵達餐廳。
門可羅雀的餐廳裡,泰莎坐在對牆旁邊的小隔間裡面,正開口吃著漢堡。她看起來確實不太高興。
「抱歉我遲到了,」莎拉一邊表示歉意,一邊朝她妹妹走去。她試著露出笑容,但泰莎的反應並不買帳。
「你跟我說兩點鐘。現在已經快兩點三十分了。」
「我有一些書面文件要處理,」莎拉解釋道,順手把公事包擱到小隔間裡面。
「兩點鐘的時候,我打過電話去陳屍所,」泰莎一邊說,一邊小口輕咬一根薯條。「你不在那邊。」
莎拉一屁股坐下發出嘎吱聲,手指亂抓了自己的頭髮一把。「我回醫院去了,結果媽打電話來,話一講時間就過去了。」她頓了一下,再接腔又是那句老套的對白。「對不起。我應該打電話通知你一聲。」眼看泰莎沒任何回應,莎拉接著說,「你可以整個午餐時間都對我擺一張臭臉,或者你可以退一步別生氣,我就請你吃一塊巧克力奶油派。」
「我要紅運蛋糕,」泰莎討價還價。
「就這麼說定了,」莎拉答道,她覺得自己動不動就感到釋懷。讓她的母親對她發飆已經夠糟糕的了。
「講到電話,」泰莎開口說道,而莎拉心裡有數她妹妹接下來要問什麼事。「你有接到傑佛瑞的電話嗎?」
莎拉站起來,伸手到口袋裡掏出兩張五元鈔票。「我離開醫院之前,他有打電話過來。」
泰莎發出的爆笑聲迴蕩在餐廳裡。「他說了什麼?」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就掛斷了,」莎拉一邊回答,一邊把錢遞給她妹妹。
泰莎把五元鈔票塞到她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是喔,媽打電話給你?她對你很不爽哦。」
「我對我自己也很不爽,」莎拉說道。離婚兩年了,她還是忘不了她的前夫。就因為這個原因,莎拉不曉得是該恨傑佛瑞.陶立弗還是該恨她自己。她希望能有那麼一天,在她的思緒中不會想到他、在她的生命中沒有他的存在。但是今天就跟昨天一樣,期待中的那種日子並未到來。
復活節對她母親來說是件大事。莎拉雖非特別虔誠的教徒,但她願意付出一點小代價讓凱西.林頓高興,於是就穿上緊身衣褲在星期日這一天上教堂。莎拉沒想到傑佛瑞也去了。第一首聖歌才剛唱完,她眼角的餘光就瞄到他了。他坐在她右後方的第三排椅子上,那一瞬間他們倆似乎都注意到彼此的存在。莎拉率先硬是把視線移開。
莎拉坐在教堂裡頭,望著牧師卻對他講的話置若罔聞,自己的後頸卻感覺到傑佛瑞目光的凝視。他專注的凝視夾帶著一股熱氣,叫她不禁興奮且身子躁熱了起來。處於教堂之中,儘管身邊坐著她母親,而另一邊坐著泰莎和父親,然而莎拉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在回應傑佛瑞的注視。那一年的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得她變得判若兩人。
她在椅子上如坐針氈,想像傑佛瑞正在愛撫她,幻想他的雙手如何觸摸她的肌膚,這時候凱西.林頓突然用手肘戳她肋骨。從她母親的表情來看,她對莎拉當時的心思在從事什麼活動顯然了然於胸,而且絲毫不以為然。凱西氣得雙臂橫抱,從她的姿態可以推論:她全然相信莎拉會因為在復活節的初始浸禮會上性幻想而下地獄。
泰莎用指頭輕敲桌面,試圖喚醒莎拉的注意力。「莎拉?」
莎拉將手放在胸口,她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和昨天早上在教堂時一樣劇烈。「什麼事?」
泰莎擺出「我瞭」的表情,但幸好沒再追問下去。「賈布說了什麼?」
「我不懂你的意思?」
「做完禮拜之後,我看到你跟他講話,」泰莎說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莎拉在心中盤算著要不要撒謊。最後她回答,「他邀我今天一起出去吃午飯,但我說我和你有約。」
「你可以取消啊。」
莎拉聳聳肩。「我們星期三晚上會出去。」
泰莎只差沒拍手叫好。
「天啊,」莎拉呻吟著說。「我的腦袋在想什麼啊?」
「傑佛瑞還是老樣子,」泰莎問道。「對吧?」
莎拉拿起紙巾匣後面的菜單,儘管她根本沒有翻看的必要。自從莎拉三歲以後,她和家人每個星期至少來這家「格蘭特飽食站」用餐一次。菜單上唯一的變動,是老闆彼得.韋恩在甜點方面增加了一項花生酥糖,用意是要向當時的總統吉米.卡特致敬。
泰莎伸手越過桌面,把那份菜單輕輕往下壓。「你還好吧?」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收到明信片,」莎拉一邊說,一邊在她的公事包裡頭東摸西找。她找到了那張明信片,並且把它拿出來。
泰莎沒伸手去接,於是莎拉大聲唸出卡片背面的字,「『為什麼離棄我?』」她把卡片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等待泰莎有何反應。
「引用聖經裡面的話?」泰莎明知故問。
莎拉望著窗外,試著讓自己靜下心來。她突然起身說道,「我得去洗個手。」
「莎拉?」
她對泰莎的關切不予理會,逕自往餐廳後面的化妝室走去,途中試著努力打起精神。然而女士洗手間的門卻卡在門框裡,莎拉只好用力猛拉門把。她倚身靠牆斜立,雙手放在臉上,想藉此抹去過去幾個鐘頭的記憶。
冷水注滿了洗臉槽,莎拉趁機把頭髮夾到腦後紮成一條馬尾巴。她屏氣斂息彎下腰,潑水在自己臉上力圖清醒振作。她瞥了鏡子一眼,模樣還是一樣糟,她的襯衫領口下方還出現一塊水漬。
「這下子可好,」莎拉喃喃自語。
她的手放在褲子上面擦乾,同時走向那一排廁所。看到馬桶裡面的內容物之後,她移到隔壁間的殘障專用廁所,伸手拉開門。
「啊,」莎拉倒抽一口氣,立刻向後退去,直到自己的腿肉壓擠到洗臉槽才停步。她雙手放在身後,撐著櫃檯以防摔跤。由於嘴裡感到一股金屬味,莎拉強迫自己大口吸氣,免得當場吐了出來。她低下頭,閉上眼睛,從一數到五,然後才抬起頭來。
西碧兒.亞當斯--她是大學教師--就坐在馬桶上。她的頭顱往後傾斜在瓷磚牆上,並且雙目圓睜。她的褲子被拉到腳踝附近,雙腿呈大字張開。她的下腹部被刺傷,兩腿之間的馬桶流滿了鮮血,溢出來的血正滴到地磚上。
莎拉強迫自己走進那間廁所,蹲伏屈膝在這位年輕女子身前。西碧兒的襯衫被拉上來,莎拉可以看到一道很寬的縱向傷口直直切入她的腹腔,將肚臍一分為二,刀口最後止於恥骨。另一刀刺得更深,從她乳房下方橫向劃出一道口子。莎拉所看到的血,多半是從這裡流出來的,當時那道傷口仍在淌血,正如一條小溪流般流過她的軀體。莎拉用手壓住傷口試圖止血,但是她的指間仍有鮮血滲出,彷彿她擠壓的是一塊海綿。
莎拉用襯衫的前襬擦手,然後將西碧兒原本後傾的頭顱往前擺弄。這名年輕女子的唇間突然迸出輕微的嗚咽聲,但莎拉分不清楚這只是從屍體釋放而出的氣息,還是一名一息尚存的女子所發出的求救聲。「西碧兒?」莎拉低聲說道,她連這幾個音都差點發不出來。恐懼猶如夏日的寒風坐臥於喉嚨底部。
「西碧兒?」她又問了一遍,同時用拇指扳開西碧兒的眼瞼。一摸之下發現她的皮膚燙熱,彷彿在陽光下曝曬已久。她的右臉頰有一大塊瘀青。莎拉察覺到眼睛下方有塊拳印,她觸摸那塊瘀傷時,發現骨頭會喀嚓移動,宛若兩塊大理石貼在一起摩擦著。
莎拉顫抖著手,強行將自己的指頭按在西碧兒的頸動脈上。她的指尖感覺到一股震動,但莎拉不確定那是她自己的手在發抖,或者是感應到一股生命力。莎拉閉眼凝神,試著分辨哪種感受才是真的。
霎時間,那具軀體毫無預警地劇烈抽搐起來,並且向前摔倒,把莎拉撞倒於地。噴出的鮮血灑落在兩人身上,而莎拉本能的用手抓地,試圖掙脫痙攣女子的壓制。手腳並用的她,在化妝室的光滑地板上摸索著是否有可著力之物。莎拉好不容易才從對方的壓迫下爬出來。她把西碧兒整個翻轉過來,捧住對方的頭顱,試圖對正在抽搐的女子伸出援手。突然間,痙攣的反應停止了。莎拉附耳於西碧兒嘴邊,想確定還有沒有呼吸聲。然而什麼動靜都沒有。
莎拉跪坐於地,開始壓擠西碧兒的胸口,用意是希望讓她的心臟回復生機。莎拉捏住年輕女性的鼻子,把氣呼入對方口中。西碧兒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後繼乏力就此打住。莎拉再接再厲,卻被對方咳出的血噎住自己咽喉。莎拉吐了好幾口血,正待繼續努力施救,卻發現為時已晚。西碧兒翻起白眼,隨著一陣輕微的顫動,她的呼吸變成嘶嘶漏氣聲。一股細流般的尿液從她兩腿間淌下來。
她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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